朝鲜和中国只隔了一条江。火车启动，五分钟越过鸭绿江大桥，就到达了朝鲜的新义州车站。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嵌在车站建筑上的金日成主席彩色画像和一行行鲜红的朝鲜标语。懂朝鲜字的人告诉我，在朝鲜最多的标语是“伟大的领袖金日成同志永远和我们在一起！”、“21世纪的太阳金正日同志万岁！”。朝鲜人和中国人长的一样儿，最好区分的办法就是——凡胸前佩有领袖纪念章的，必是朝鲜人无疑。

　　临过边境前，导游说不允许带手机、传呼机、长焦距照相机和摄像机。搞得大家神经兮兮乖乖上交。同行的一位老摄影家却固执地把几个长焦镜头藏在箱子里，于是众人都为他在怀里揣上了小兔子，好像这家伙真成了藏在我们中间的间谍。
　　经过半个小时左右的等待，车厢里出现几个朝鲜边防军少校或上尉军衔模样端正的男女，手里拿着简易金属探测器，开始对游客的进行例行检查。也许是中国人身上钥匙、手表、戒指、饰品、硬币之类金属性质的小玩意太多，军官们手里的仪器一个劲地响个不停，但是他们并不太在意，只是表情严肃地看看这个人的脸，又看看那个人的脸，也不知道是根据什么判断的，选中几个游客进行检查。每当他们“看中”某人，命令他站起来检查的时候，周围的游客们便会发出一片哄笑，说“眼光不错”，“这人看上去就不是个好人”。游客们嘻嘻哈哈，弄得军官脸上也有些笑意，但他们绝不多说一句话，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让你感到一种国家权力不可争议的威严。边防军下车后又是海关人员上来，象征性地打开些箱包检查便很快结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后悔说知道这么简单，什么都带进来了，那个老摄影家更是一脸得意。其实也真没什么可检查的，到朝鲜旅游人们最多带的无非是些“扶贫帮困”用的食品、文具和廉价的日常生活用品。
　 　跨过一个站台，我们换上朝鲜旅游专列，向平壤进发。从新义州到朝鲜首都平壤大约二百六十公里，只有一条枕木破旧的单线电气化铁路。导游说，如果不停电的话，大约要跑五个小时左右，要是停电就难说了。朝鲜的旅游列车是从日本进口的，虽然比较陈旧，但还算舒适，一边是八个人的包厢，一边是大玻璃走廊，人们纷纷地涌在窗前向外观望，其实除了朝鲜人身材矮小一些外，窗外的风光和中国并无大的差异。

　　列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离开新义州不久，就看到了大片大片金黄色的稻田，沉甸甸地稻穗拥挤着，期待着被收获，看来已经缺粮很久的朝鲜今年应该是一个丰收年了。沿途乡村的房屋和中国农村住房差不多，只是显得更单薄简陋，屋顶上的瓦多数已经很旧了，墙壁上刷着剌眼的白粉，同样免不了一行行鲜红的缀着惊叹号的标语。稻田里几乎看不到农业机械，倒是经常看到列列飞舞的小红旗和手舞镰刀的人群，跟我当知青的那个年代农业学大寨的气派差不多。不管怎么样，看着丰收的稻田，想象着人们可能吃上饱饭，心情也蛮舒畅。
　 　在朝鲜，无论城市还是农村，最多看到的是军人，棕褐色的军服，显赫的军衔，矮小的个头儿上顶着大得夸张的盖帽。据说朝鲜二千多万人口中，军人就有二百多万。我曾看过许多关于朝鲜战争的文章，望着眼前掠过的田野山川，想象着当年美国飞机在这轰炸、志愿军冒着严寒向南推进、双方军队在山野上厮杀浴血的情景。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那已经是一场非常遥远的神话般的梦了。时光流逝，人世间刻骨铭心的一切都会变得淡漠。只有眼着时不时闪过的旧碉堡和弹痕累累的断桥，依然忠实地记录着当年的风云故事。
　　朝鲜所以神秘，是因为它始终在坚持许多国家已经放弃了的社会体制，保持着传统社会主义的原始风貌。如今的朝鲜也在变化，粮食在收获、工资在增长、边境城市在开放、人们的思想也在变得活跃。至少我们的旅游专列也没遇上传说中的“停电”，很快地跑到了平壤。平壤车站气势恢宏，非常干净。地下通道口的上方写了四个朝鲜字，我以为是“平壤车站”，一位朝鲜导游说，这是“团结一心”！走到地下通道里，又看到一长行字，我以为是“热烈欢迎各国来宾”之类，那个朝鲜导游说是“天下第一名将金正日将军”。我笑笑，那位朝鲜导游有些不高兴，问“你笑什么？”，我说：“高兴”。

　　朝鲜旅游景点主要是平壤市区、万景台（金日成主席故居）、妙香山风景区、开城和著名的军事分界线板门店。领袖挥手指航向的巨大塑像、画像无处不在，威风凛凛的工农兵始终保持着斗志昂扬一往无前的姿态矗立在壁画里，这里仍是某一个人决定人民命运的社会。我们住在平壤市区西南部的青年饭店，是一幢30层高的饭店，在朝鲜属于“一级”饭店，相当于中国的三星级饭店。青年饭店的大堂非常气派，可以说国内五星级饭店也无法与之相比。但是房间里的设施就比较简陋了，几乎所有用品都是从中国进口的，而且档次较低，毛毯是山东的、暖水瓶是大连的、温湿度计是丹东的、台灯是河北的。洗澡间里没有牙刷、牙膏，只有中国产的毛巾和一小块香皂，手纸是棕褐色的，好像再生纸也不会这种颜色。这些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朝鲜轻工产品制造业目前还比较落后，好像没有工厂来生产这些并不复杂的产品。从生产结构的角度讲，一件产品的生产过程和要素是很多的，从原材料到加工机械、加工工艺，少了一样都不行。中国当年虽然什么都要凭票供应，但东西还都是自己生产的，从工业基础上讲，朝鲜比从前的中国还要薄弱得多，要实现轻工产品的自己自足，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朝鲜政府不久前对工资制度进行了改革，一个中等收入的人每月工资有二千到三千朝币，折合人民币约一百四五百元，按中国人七十年代的生活标准看，吃包穿暖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商店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商品，刚刚有了一些钱的朝鲜人要想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还只是美好的愿望。
　 　平壤市区建设规划非常现代化，宽阔的街道、林立的高楼随处可见，这要比七十年代的中国现代得多。最惹眼的是市中心一幢一百多层三百多米主体已经完工的金字塔型大厦，据说叫柳京大厦。和中国眼下一些大厦一样，因为资金的原因早已停建。建这么高大的建筑干什么？我没想通。街上汽车很少，更看不到出租车，显得有些冷清。令人惊奇的是，不多的小汽车竟全是中高档的进口轿车。除了日本、韩国的右舵车，还能看到老牌子的德国奔驰车。运输车不少还是苏式嘎斯型的，早已破旧至极，仍很卖力气的在路上奔跑。平壤女交警十分惹眼，个子不高，却是警服靓丽，动作麻利，面对着不多的车辆做着紧张而有秩序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朝鲜女人没有戴墨镜的，唯有女交警例外。

　　曾有到过朝鲜的人说，在朝鲜很少看到笑脸，说话也要格外小心，但是我并不觉得。接待我们的朝鲜导游一男一女，都毕业于金日成综合大学，男的学中文，女的学俄文，文化素质很高，外语都很流利，而且都会唱不少中国歌曲，比如《明明白白我的心》、《在雨中》、和《我的祖国》等等。那个女的虽然中文不太懂，但俄语流利，甚至还懂英语。导游说你们可以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问，想知道什么就问什么，看上去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思想拘谨刻板。于是大家就纷纷发问：朝鲜人对中国的改革开放怎么看，好在哪儿？坏在哪儿？朝鲜统一会像德国一样么？朝鲜人一天定量是多少？粮食不够吃怎么办？等等等等。导游的回答非常坦诚实在，甚至相当精彩。我记得他说，朝鲜人认为中国的改革开放非常成功，只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生活，得到福利（中国话讲是实惠），这个国家的政府就是好的，领导就是伟人；朝鲜人每天的粮食定量在490克左右，可以说粮食还相当缺乏，原因是祖国分裂，美国制裁；中国改革开放走出了有自己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将来朝鲜也会按照自己国家的情况来完成自己的统一；中国地广人多，计划经济搞不了，而朝鲜国小人少，搞计划经济也可以搞得好。他甚至欢迎大家到朝鲜投资，还留下了联系电话和传真号码。据说以前的旅游团里，朝鲜方面还要安插“指导员”（国家安全人员）随队，现在已经撤掉了。所以旅游团的气氛相当轻松活路，甚至晚上你要想到远离宾馆散步也没人阻拦。只是你要想和朝鲜人接触，马上就会发现有人靠近。电视机里只能看到一两个频道，而且除了听不懂但能看懂的政治新闻就是充满激情的革命歌曲，要不然就是表现工人或农民的主人公动不动就激动的革命电视剧。当然，在平壤，主人一定要安排你观看技艺非凡的朝鲜杂技和少年儿童歌舞表演，从艺术的角度讲，确实是国内久违的享受。但是想到这些高水平的表演艺术却植根在如此贫瘠的土壤之中，反倒觉得这些年轻的优秀的表演者有些生不逢时。
　 　平壤的夜晚寂静而又深邃。整个城市沉浸在浓厚的夜色中，高耸的居民楼灯光灿烂，仿佛是天上落下的繁星。也许是我们住的并不是市中心，所以路灯很少，和国内城市豪华辉煌的夜景差别极大。这里没有酒巴，没有桑拿，没有夜市，没有霓虹，没有遍地的塑料袋，更没有车流沉积下的浊气，只有满天的繁星，灿烂的朝阳，清新的空气，清澈的河水，令人心旷神怡的安宁。未来的繁荣终有一天会到来的，但是它会以失掉眼前的清静安宁为代价么？
　 　在西方人眼里，东方人这种比宗教更狂热领袖主义简直无法理解。然而，社会的发展是人类自己也无法阻滞的。中国人当年生存环境比今天的朝鲜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么？如果人们没有力量去改变，时间也会帮助你改变一切。中国人不过是刚刚吃了几天的饱饭而已，任何想在这里充充大款摆摆阔气，企图鄙薄朝鲜这位瘦小却极其坚毅的邻居的念头都是可笑的。

　　在板门店，对方的韩国士兵用望远镜无聊而又好奇的向中国游客观望，而朝鲜士兵则神情严肃一动不动地站在哨位上。一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军事分界线，把一个民族分隔了50多年，形成了两个浑然不同的国家。在朝鲜，在韩国，到处可以感受到人们渴望祖国统一的情绪，但是统一的鸿沟实在的太大了。但是没有人怀疑，一旦朝鲜半岛真正统一了，我们就会直接面对一个强大的伙伴和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