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潜木 图/陈亚林
一帧褪色全景照片:壁立的山体,盘旋的公路。像是天公抖落的银练,从云端直坠谷底;又像是曲身蓄势的金龙,昂道直窜云端。在直道和弯道上,美军GMC十轮大卡车,沿着这条接二连三的“~”状的公路,从幽深的谷底向着险峻的山顶依序驶行,可以“听”到发动机的低沉喘息,可以察觉到驾车兵的咚咚心跳……

发现历史
在许多国际传媒报道二战的远东战场时,人们常常可以发现一张黑白老照片:一队美国军用GMC大卡车在中国西南的山区公路上缓慢地爬行着。这张照片表现了战争时期从印度出发,途经缅甸,接通中国西南国际运输线的艰难;同时也反映了中美军民反抗日本侵略的大无畏精神。这是一张非常著名的照片。从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无论国内还是国外,这张照片都被反复无数次地登载;而且无论传媒或专家都表明这段公路位于云南境内,或者是在滇缅公路上,又或者是史迪威公路某路段(二战时期的史迪威公路是国际物资和人员进入中国的重要通道),它的具体名字叫做“21拐”或“24拐”。
但是半个世纪以来,没有人真正地指明它在地球上的具体位置,当人们想再次重返此地的时候,它却似乎从世界上消失了。由于媒体的模糊报道,致使来自云南的研究二战时期中国西南历史的专家戈叔亚,花了10多年时间才在贵州省晴隆县莲城找到了这蜿蜒崎岖的弯道,原来它位于中国贵州的滇黔公路上,是云南到重庆的必经之地。这条路不仅仅是一个实体的路,更是一个历史的弯道,令爱好世界和平的人深深缅怀岁月且留恋往返的弯道。

与历史面对面
当年给美军1880工兵营当过翻译的林孔勋老人感怀当年的时候一直重复着这样一句英语:“They are my compatriots. You can not do like this!(他们是我的同胞,你不能够这样对他们!)”这是在当时美军因为工作任务的繁重而对整修道路的中国民工有所不尊敬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红着脖子对他的美国战友嚷道。他的举动令美国兵非常地惊讶,进而对他另眼相看,和林老争吵得最凶的Brown最后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多年以后,当林老赶到美国参加老战友聚会的时候,麦顿连长已经去世二个月,林老每想到此处就极为悲伤。
他说:“在我的抗战生涯中,24拐给我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时天天都要陪着美军通过24拐沿路视察情况,为这条路我和美军都极为惊讶、感叹。而我与1880B连的情感更是在穿越这样的路上培养得很深厚。中美抗战的激情和故事始终在我的记忆深处。这条路是奇特而有意义的路,应该进入世界之最,成为世界遗产!”
重庆史迪威研究中心的首席专家牟之先说:“在大多数美国人心中,史迪威公路不仅仅包含了利多到昆明的路,还有从昆明过晴隆再到重庆的所有运输物资的路。在国内外的媒体报道中,都把24拐作为这条路的形象标识,由此可见他的伟大历史价值。它是晴隆人、贵州人,乃至整个中国的骄傲。”
创作了世界第一幅24拐美术油画作品的晴隆民间艺人蒋士民说:“我十分热爱家乡,也热爱这条路,为了能更好地画好它,我上山数次写生。辛苦,但是值得。80年代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在《人民画报》上写着的‘史迪威公路24拐’,从那时起我就为这条路的伟大而震惊。”
原晴隆军供站站长牛广能是首先为24拐做宣传的人,他意识到24拐的历史价值,于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条路,他请来蒋士民在军供站内画下那幅油画。他说:“当时有个小报上报道说24拐在云南,我为之不平,于是就决定让来往的云南的司机知道这条路在晴隆。所以我思考了很久做了这个决定。这幅画的出现,使很多司机纷纷奔向24拐考验自己的驾驶技术,而那时24拐已经基本上没有车辆通行了,政府在旁边修筑了新路。我想这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因为这样24拐才得以保存。”
作为最直接的历史接触者和见证者的老人们发出了心里最强烈的声音,而我们活在新中国的人还能说什么呢?历史的弯道或许是个幻灭的形象,而真实的道路就在我们的眼前,他留给人们的不仅仅是对这样奇特建构的感叹,更多的是留给人们对和平的崇高敬仰。

走入弯道
在1941年前,晴隆县名为安南,因为与当时法国的殖民地安南(越南)同名,容易混淆,故就此地晴隆山之名改为晴隆县。而后,晴隆这个无电缺水仅九百余户的山城小镇,由于所处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影响,成为了滇黔通道上的抗战后方重镇。它的西南有险峻的盘山公路“24拐”截喉,东面有世称“滇黔锁钥”的天险盘江大桥锁道,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24拐始修于20世纪30年代,是沿晴隆山旁的古鸦关驿口凿山开路而建成的盘山弯道,长约四公里,原有24个拐道,每拐仅几十米长。古安南县城边的黔西险隘——鸦关山道,海拔1799米,是贵阳以西黔滇公路最为险要的咽喉孔道。当年安南县境内的江上桥、盘山路,就像两把铁钳,控制了整个黔滇公路的开合锁闭。抗战时期,所有从粤、桂、川、湘等地出发而不坐飞机去昆明的人,都必须经过晴隆县的盘江铁桥和鸦关山道。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随后攻占缅甸,截断了国际通道滇缅公路,并沿路占据了缅北滇西,威胁中国抗战大后方。中美英苏等结成联合盟邦,共同反击德意日法西斯。美国陆军中将约瑟夫·沃伦·史迪威将军,以身兼驻华美国军事代表、驻华美国军事代表、驻华美国三军统帅、美国援华物资监管人等六大要职的身份,于1942年3月奉命来到中国直接参与指挥盟军援华对日作战。那时的美国援华物资,大部分提供给抗战陪都重庆的中央政府运作;同时,还向保卫陪都重庆的川、鄂、湘、桂战区输送军需。这些物资、人员的运送,主要依靠美军大卡车装载,而且还必须经过黔滇国道公路,当然也必须从晴隆24拐上爬下行。可见当时24拐发挥着多么巨大的作用。

盘江铁索桥位于县城东25公里的北盘江河谷,盘江桥畔,东西两岸,悬岩峭耸,气势险雄。两架桥梁,尤如飞虹卧龙,横卧江面,紧缠两岩石壁,该桥世称“滇黔锁钥”。北盘江之水从上游峡谷远道滚滚而来,涌起团团银流,波涛翻出阵阵雷鸣,在峻岭河谷中回荡。这一壮景,真实印证了古人所题的“峻岭不飞天外雁,惊涛常起地中雷”之联意。明代旅游家徐霞客曾经到过此桥,并留有数句赞美之词在他的游记里。
1943年秋,援华美军司令部为了满足每月运输15000吨战争物资的需要,要求国民政府改善沾益——都匀路线,由于24拐工程最大,路线上下盘旋,密集于一个斜坡上,于是特派援华美军1880工兵营工程技术部队驻晴隆沙子岭维修。“24拐”路基窄,坡度大,弯道急,不适应于抗战运输之需要,维修部队遂对其公路段进行了较大的维修及扩修,并使用碎石、压路机、汽车和水泥维修该公路,还将弯道急陡的21、22两拐取消,以此提高公路的质量和运输能力,给予了前线抗战和后方经济建设的大力支持。抗战时期,这条路日日夜夜担负着援华物资运送的重任。而此前为了修筑这条路,无数灵魂被埋葬在五面石下。这是血泪凝结的路,是灵魂的英勇之路。
许多专家认为,可能是当年蒋介石为了表彰史迪威的功劳,宣布将中印公路改名为史迪威公路,但却未对此路的起止点明确指明,造成历史或者媒体的误传。也有专家认为,可能是当年的美军记者觉得24拐的形象能更好地宣传具有重大功劳的滇缅公路,因而采用24拐的照片作为宣传凭证。虽然如今的二战学界对这条路的所属问题有所争议,但是在大部分美国人眼里,中印公路就是从利多运送物资到中国重庆的公路,自然24拐就是他们认为的史迪威公路的一段(国际上都把24拐称为21拐)。
无论24拐所属,作为抗战时候唯一一条通过贵州把物资运往陪都重庆的路,它发挥的作用永远也不可能磨灭,如今它雄浑的气魄成为世界人文景观的一大亮点。当人们问及它在哪里时,我们可以回答,他就在晴隆山下,在晴隆人的心里,在那些分散于世界各地的抗战英雄们的红色记忆里。
抗战胜利后,24拐旁新修了一条公路,24拐则只有少量的轻重量车来往。1988年晴隆县将24拐定为文物遗址加以全面保护。自抗战胜利半个世纪以来,晴隆县的交通部门也在极力地保养着这条路,因为他们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曾经在这里奋斗过的人都会回来,他们的回归定然能给这个小镇带来最大的喜悦,如同当年美国援华军队的入驻让整个古镇热闹起来一样。一切似乎是历史重现的幻觉,然而却在时间的流逝中越发地显得真实。
人们在道路的两旁种上了树。春天,晴隆人常爬上晴隆山领略24拐显现于苍翠之间的雄浑气魄。到了盛夏,它便掩映在苍绿中,侧边的水沟沿山体下流至山脚,形成银河瀑。到了冬季,它便银装素裹,在朦胧雾色中柔媚至极。而晴隆山下人们放牧着山羊,孩童玩耍着溜溜滑轮,路上依然时常有轻重量车缓慢驾驶,道班工人橘色的身影亦在路边忙碌着。这一切让24拐在硝烟弥漫的历史中渐渐显出了新的生命力。
爱莲说
晴隆的县城莲城则因处于九山八凹之间,县之地型如同一朵开着的莲花,城中心有池子亦如莲花而得县城之名。城中的飞凤山上有着明代万历年中武进士、福建晋江人、总兵邓子龙手书的“欲飞”石刻,笔法雄健,气势磅礴。六百多年的风雨烟尘都不曾把这历史的痕迹掩抹,可见晴隆自古就有着其独有的历史文化底蕴,24拐此类的历史遗迹的出现便也不觉得有何惊异了。

南北盘江和红水河孕育了中国古老的百越民族。而晴隆则是美丽的北盘江江水养育的一个以布依族为主要少数民族的县。每到赶集之日,莲城附近的人都到镇上做买卖,好不热闹。到了过节的时候,特别的庆祝方式也丰富了人们的生活。人们更不会忘记,当年参与了24拐的修筑或者为抗战建设贡献的人们,在他们当中,大多数就是这些少数民族同胞的祖辈。汉族和少数民族同胞就这样共同地生活在这一片天地之间,他们相互尊重爱护,共同开创了晴隆过去和现在的生活。
在城南的晚霞中,数名莲城的文人志士聚于亭阁,对诗畅饮。他们中有的是当年抗战时期的历史见证人,有的是新中国成立后遭受过各种人生挫折的清贫文人,有的则是书画隐士。不知道是不是因莲花之贞洁气质教化着莲城人不去争夺功名、不抢人先,总之,数代的莲城人自得其乐地生活在这莲心中。他们热爱这古城,更把24拐的抗战精神作为人生信仰,在墙上纸上留下自己笔墨的也早已不是一人两人。民间艺人蒋士民用他的画笔做出了世界第一幅24拐全景油画,当年与美国工程兵一起修筑沙八抗战公路的原建设科科长钱陪炎等老人则写诗作赋于诗集上。用他们的话说,这是爱莲,爱花之莲,爱城之莲。
与许多人文景观不同之处在于,24拐及其所在之县城是具有国际抗战历史意义的景致,而非纯粹的景和风俗。她带给人们更多的是对历史的追朔和缅怀,参与过这里建设壮举的人有黑眼睛也有蓝眼睛,他们在那峥嵘岁月中唱吟的是国际主题的前进之歌。当年为美国1880工兵营B连做翻译的林孔勋老教授说,这奇特短弯道的24拐应该进入世界之最。是啊,这历史的弯道是独一无二的,是世界之最,而在爱好和平的人的心中,它更是精神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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